你说你会回来,哪怕翻山越岭,哪怕漂洋过海。我便等过一个又一个花季,百花已开到荼蘼,物换星移,四季轮替,我蹲在家门口望着你离去的方向,你在哪个乌衣巷,流连忘返。
01
我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恨我,多少女生感谢我,我只知道,这样一来,宋颜就不用那么痛苦,我帮不了她,我也无法帮她获得答案,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,让她放弃萧天时。
无论是她还是陈小染,她们都值得更好的男生去爱,去呵护。
“在想什么?”陈浩推了推我,柔声问我。
“陈浩。”我扭头看他,“一会儿看完医生,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
“好,我等着你。”仿佛已经知道了我要对他说什么,他冲我微微笑了笑。
这便是我喜欢的人,只对我一个人微笑,只对我一个人温柔。
公交车到站,陈浩跟我一起下了车。来之前我给于医生打过电话,所以一进门就看到他站在门边等着我。
“这次这么乖,主动来体检?”于医生看到我就忍不住数落我,“进去吧。这位是……”
“他是我朋友。”我连忙拉着陈浩介绍道,“这就是我说的于医生,我姐姐的同学。”
“你好。”陈浩淡淡地跟他打招呼。
“你好。”于医生冲他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“于医生,我最近走路老是莫名其妙地摔跤,有时候看东西还会有点儿模糊,拿东西也出现过好几次拿不到的情况。”我想起校医吩咐我的话,便问于医生,“校医让我来医院看看,是不是神经方面出了问题。”
于医生脸色变了变,眉头皱了起来,问道:“这种情况,持续了多久?”
“我也说不清楚,好像一直走路不太稳,经常摔跤。”我将衣袖撸起来,让他看我的手肘,“你看,上次摔跤蹭破的。”
“你跟我进来一下,你朋友先在外面等一会儿。”于皎说着,手插入口袋,掏出手机,像是要给什么人打电话。
陈浩在长凳上坐下,示意我不必管他。
我跟着于医生进了诊断室,于医生这时候也打完了电话,将手机塞回了口袋。
他让我在一张凳子上坐下,给我做了几个常规检查,然后就把我晾在一边,一个人坐在办公桌边发愣。
“于医生?”我见他一直不说话,忍不住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我没什么问题吧?”
“江琳。”于医生神色复杂地看着我,好一会儿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病例递给我,“本来不想告诉你,但……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。”
“怎么了?”看到那本病例,我稍稍有些不安,“这是我的病例?为什么我会有病例?我又没有生病。”
“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孩子?”于医生很严肃地问我,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
我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,但是看到他这个样子,便收起了那份羞涩,大方地承认:“是的,我很喜欢他,那种想永远和他在一起的喜欢。”
“那我就必须告诉你。”他将按在病历上的手移开,然后将病例递给我。
我困惑地将病例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字迹我能看得懂,才看了几行,我便不解地问于医生:“脊髓小脑变性症,这是什么病?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病?很严重吗?”
于医生的眼眶有些红,脸色很不好,他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不是小病。
“治不好吗?”我忍不住问,“会怎样?”
“这个病,初期你会走路走不稳,容易摔跤,看东西有重影,无法准确判断你与物体之间的距离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悲伤的情绪,“到中期,你会发音不准,无法说话,走路困难,无法写字,吃东西容易呛到。”
“后期呢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我很想告诉自己这些都是骗人的,可是我现在有的症状,不就是发病初期会有的症状吗?
“后期,说话极不清楚,甚至无法说出任何语言。肢体乏力,不能站立,需靠轮椅代步。理解能力逐步下降,最后失去意识,永远无法醒来。”
我脑中一片空白,整个人宛如置身北极寒冰中:“那……能治好吗?”
于医生移开视线,不忍心看我,也没有回答我的话,可是他的表情再次出卖了他。
这种病是治不好的。
我看了一下病历上的日期,是三年前,也就是我高二那年,从楼梯上摔下去那年。他们谁都没有告诉我,我得了这种治不好的病。
我以为我会摔跤,只是偶然,只是太冒失,我以为看东西看不清,拿东西接不住,只是因为太疲惫没有休息好。
现在却突然之间让我了解,早在三年前我就得了不治之症,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情。
还有那个我爱着的少年,我想与他白头到老,永远走下去。
真可笑,一个没有未来的人,哪里有什么永远?我的终点,抵达不了他在的对岸。
在我奋不顾身、一往无前地喜欢一个人时,从未考虑过未来;在我想要一个未来时,我早已寸步难行。
“我还有多久可以活?”我用力忍住眼睛里的泪水,我不能哭,至少现在不能哭,不然陈浩看到我红红的眼睛,一定会问我,那时候的我,要怎么回答他呢?
“三年前,你就被诊断出患有这个病,虽然这些年,每月一次的治疗没有间断,但这也只是延缓了你进入中期症状的时间而已。从你最近频繁出现的症状来看,用不了多久,你就会无法走路,无法说话。”
“那到时候,是不是脑海里记着的那些人和事,都会开始遗忘?”我哽咽着问,“是不是最后,我会将所有人都忘记?”
“不,不会。虽然身体机能倒退,但是你的智商不会衰减,你全部的记忆都会原封不动,一直陪着你到最后的时刻。”于皎摘下眼镜,伸手抹了一把眼睛,“对不起,江琳。”
“不要说对不起啊。”我的眼泪怎么忍都忍不住,“别说对不起。”
“我是医生,可是我救不了你。”他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哽咽,这么久以来,他一直都知道我的病症,却什么都不能对我说,面对着一个他注定救不了的人,他应该比我更加难过吧。
“不会遗忘就好。”我紧握着双手,“这些年,轰轰烈烈,没心没肺的,其实很开心,不会遗忘就好了,这样喜欢的那个人,就能陪我长眠吧。”
“于医生,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?”我擦掉眼泪,微笑着看着他。
“你说,只要我能做到。”他急忙说。
“别告诉外面的那个人我喜欢他这件事情,你就当不知道。”原来我想看完医生后,我就跟陈浩告白,可是现在的我,已经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了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点头说,“我不会告诉他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由衷地感谢他。
02
我趴在水池边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,然后用纸巾擦掉脸上的水珠,这才去找陈浩。
他还坐在那里玩着手机,神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,像是无论等多久都没有关系。
我走过去,笑着喊他:“陈浩,走吧,已经看完医生了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?”他收起手机朝我走来,“没什么大问题吧?”
“陈浩,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,我看完医生有话跟你说吗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微笑着说,“走吧,我们坐公交车回学校,当我一只脚踏进学校大门的时候,我把想说的话,说给你听。”
“好。”他神色温柔,把手递给我,我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上去。
他的掌心洁白干净,很温暖,我仔细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,想要印刻进脑海中。我想要用心去铭记他的每一个目光、每一点温暖,这样在我无法走路、无法说话的时候,可以将这些拿出来细细回味,那么,最后的日子,就不会觉得寂寞了吧!
“陈浩。”我轻声喊他,“你抱抱我吧。”
他站住,不解地看着我,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。
我松开他的手,张开双臂,重复道:“抱抱我吧,陈浩。”
他伸手抱住我,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,他有力的心跳声传入我的耳中,一下一下,节奏有变快的趋势。
你喜欢我吗?
这一瞬间我想问他,可我什么都没有问。
我往后退开一步,离开他的怀抱,然后走在他前面,朝公交车站台走去。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我与他坐同一辆公交车了吧!
于皎告诉我,刚刚他已经打电话通知了我的家人,他们很快就会赶到这里来。
我需要尽快住院接受治疗,进入中期之后我就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。
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,我以为今天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,可是转了个身,一切都已经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样。
总觉得太快了,突然之间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。可是想想又不觉得不快,因为在三年前,我就已经得了这种病。
医生说,像我这样三年才进入中期的,已经算是发病缓慢的,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的一无所知,才能让我肆无忌惮地喜欢上这样一个人?
我侧过头看着坐在我身边的陈浩,第一次见他,他嘲笑我的矮小,揭穿我的不勇敢。他就用那样戏谑的模样闯入我的生命里,画下最重的一笔。
我想起宋颜告诉我,大一开学的时候,是陈浩看到了雨中的我,若不是一通电话叫走他,我会不会更早就喜欢他,中间不用隔着一个萧天时?
大概该遇见的人,迟早都会遇见,哪怕中间错过了整整一年的时光。
公交车微微有些颠簸,但是很舒服。
我将头靠在陈浩的肩膀上,我感觉他将头靠过来了一些,心里暖到发疼,他喜欢我吗?
他喜欢我吧!
忽然间,我希望这辆公交车不要停,永远这样无止境地开下去,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不对他说接下去要说的那些话。
上帝一定跟我开了一个玩笑,让我在充满希望的时候,刹那间坠入绝望。
无论我多么希望这辆公交车不要停,它还是抵达了终点站。
这里是起点,同样也是终点。就像我和陈浩,在这里踏上起始站出发,又在同一天乘着同一班车驶入终点站。
“你想对我说什么?”他轻声问我,眼神隐隐透着一丝期待。
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我害怕我说不出来。我往前走了几步,站在学校的大门前。他走到我身边,在原地站定。我往前走了一步,然后转头看他。
我说:“陈浩,我想跟你说一声再见,或者说永别更为恰当。”
他愣了愣,根本没有想到我会说这些话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之前说,看过医生有话想对你说。”我笑着说,“现在我就告诉你,陈浩,我生病了,很严重的病,好不起来。”
我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,强忍着掉头逃跑的冲动继续往下说:“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他们道别,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们这个消息,刚刚看医生是去确诊,我一个人没有勇气,所以让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“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些吗?”他轻声说,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告诉萧天时,我那样做,是因为自己生病了,没有办法再喜欢他,所以故意伤他的。”我闭上眼睛,这样眼睛里的泪水就不会涌出来。
“你说谎!”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,“你睁开眼睛看着我,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跟我说这些话!”
“陈浩!”我不敢睁开眼睛,哪怕我已经听到他声音里的哽咽,“不要这样,就算是答应一个将死之人,替我完成最后的心愿好吗?我已经快死了,快死的人,是不会说谎的,对吗?”
“明明就是在说谎啊。”他猛然抱住我,将我的头按在胸前,“这样就可以睁开眼睛了吧,明明是个大笨蛋,偏偏还要说谎,你不知道我很聪明吗?不知道你的谎言在我面前,从来就不生效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我颤抖着声音说,“不喜欢你,我不喜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闷声说,“所以总是摔倒,是因为生病吗?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?早点儿告诉我的话……那一晚,我就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山林里了啊!”
该怎样告诉他,我也是才知道我生了这么严重的病呢?
“早点儿告诉我,就不会让你在地上坐了那么久;早点儿告诉我,就不会不理你,不会假装没看到;早点儿告诉我,至少我可以在你摔跤的时候,用力抱住你。”他喃喃地在我耳边说,手慢慢收紧,像是害怕一松手,我就消失不见了。
他喜欢我吗?
是喜欢的吧。
“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?”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入我的衣领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……”
“因为我最讨厌你了啊。”我埋在他的胸前说。
“嗯,我知道,我也……最讨厌你了。”
03
他将我送到寝室门口,紧紧抓着我的手,怎么都不肯松开。
“够了吧。”我说,“我要进去了。”
“明天,还能再见吗,江琳?”他深黑色的眼眸注视着我,“还能再见吗?”
“可以的。”我点头说。
于是他轻轻松开了我的手。我转身朝寝室大门走,才走了几步,他就从背后紧紧抱住我,说:“怎么办,江琳?一想到要和你永别,我就有点儿难过。”
“就当我去远行了。”我低声说,“就当我只是个老朋友,总有一天,老朋友会被淡忘,过些日子你就会忘记江琳这个冒失鬼了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他问我,“需要多久才能淡忘?”
“很快的。”我挣脱开来,然后飞快地跑进寝室楼。
我趴在开水房的墙壁上,再也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。
有女生来打水,见到我哭,递给我一张纸巾,我接过来,还不忘对她说声“谢谢”。
明明江琳不是个爱哭的女生,明明江琳是个耐得住打击、经得住挫折的女生,为什么这一次,却觉得怎么也扛不住这些打击了?
平复了一下心情,擦干了眼泪,我缓缓地朝寝室走。寝室里大家都在,苏沁窝在床上玩电脑,我拿出平板电脑,搜索病历上的那种病症。
一同搜索出来的,还有一部名为《一公升的眼泪》的电视剧。电视剧的女主角跟我一样,也患有这种病。
我忽然想看看,这种病的中后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,也算是提前看一看自己注定要走的那段路。
我点开来看,还未进入正片,仅仅只是开头,女主人公写在本子上的话,就让我在一瞬间泪流满面。
她写的是——
妈妈,我能结婚吗?
我将这部电视剧从头看到尾,女主角很坚强,比我坚强多了,就算有泪也是含在眼睛里,不让它们掉下去。
可是我,却从头哭到了尾。
没有得这种病,永远不可能真正感同身受。将来的我,会无法走路,无法说话,吃东西都有可能呛死,这样的人,哪里有什么未来?
“江琳,你怎么哭得这么厉害?”苏沁发现了我的不对劲,“你到底在看什么啊?看一整天了,你也哭了一整天,真的那么好看吗?”
“很好看。”我冲她笑了笑,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,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,可能明天就见不到我,并且是永远也见不到我了。
明明一点儿预兆都没有,一切都好好的,前一天还热热闹闹的,下一秒却说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,谁会相信呢?
大概都会以为我在恶作剧吧,谁叫江琳一直都是个冒失鬼!
想到这里,我就笑得停不下来,笑着笑着,就哭了。
姐姐是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抵达这座城市的,跟她一起来的,还有我的爸爸妈妈。那时候我刚洗完澡打算睡觉,姐姐打电话告诉我,他们就在C大的大门外。
我知道,我离开这所学校的时间已经到了。
这种病进入中期,就不能再留在学校里了。
为了不让室友们知道,我特意嘱咐姐姐和爸妈都等在校门口,等我自己出去。
于是,我下床开始收拾东西。
苏沁不解地问我:“这么晚,你收拾东西干什么?”
“刚刚我姐打电话告诉我,家里出了点儿事,我要回家一趟。”我笑着对她说,不想让她发现蛛丝马迹。
“那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走过来帮我一起收拾东西,“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了,可不能亮红灯啊。”
“嗯,就几天。”我应声。
很快就收拾出一箱子的衣物,剩下的我便不再收,以后一定会有人来帮我收拾的。
这么想着,我不禁多看了几眼我生活了接近两年的地方,笑着和寝室里的每一个人道别,最后将寝室的门关上,一个人拖着行礼箱子往外走。
天色已经暗了,晚霞为大地镀上了一层绯红色。
我想了想,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——
“再见。”
将手机收回口袋,我慢慢地行走在校园里。
我仔细地看着眼前的事物,企图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入脑海,要是大脑是个摄像机就好了,这样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印刻下来,永不会忘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爸妈和姐姐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门口,一学期没有见,好像隔了一年没见似的。
爸妈头上的白发又多了,姐姐的黑眼圈又重了。
我走过去喊了一声:“爸妈、姐,我来了。”
他们一起朝我看过来,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丝愧疚。
妈妈跑过来抱住我,哭着说:“小琳,对不起,一直瞒着你。你都知道了吗?”
“嗯,都知道了。”我反手抱住她,轻轻在她后背上拍了拍,“不要哭,妈妈,这几年我过得都很开心,谢谢你们没有告诉我,才能让我轻松地过了这么多年。走吧,现在就走吧,不要让于医生等太久。”
“江琳。”姐姐走到我身边,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刚哭过,“不和那个少年道个别吗?”
“啊?”我愣了一下,她伸手指了指,我转过头便看见陈浩弯着腰喘着气,站在离我十步开外的地方。
他赶来了。
我转身朝他走去,他却用更快的速度朝我跑来。
我不过走了一步,他却将我没有走完的九步都走完了。
“要走了吗?”他轻声问我,“可以告诉我,是在哪家医院吗?”
“就是你陪我去的那一家。”我不打算瞒着他,我从未想过不让他知道我在哪里,“那家医院,比我们家那边的医院要好些,尤其在我这种病的那个领域,所以我家人会让我在这里接受治疗。”
“好,那我有空就去看你。”他向我承诺。
“好。”我点点头回应他。
04
住院的日子总是很无聊,距离我从学校出来,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。
我的病情果然和于医生说的一样,急剧恶化,一下子就从初期进入了中期。现在的我,已经不是走路会摔倒,而是根本无法站立行走了,就连说话都很费力,一句简单的话,我要说上好久才能让人听明白。
我的病房设在顶楼,是于医生安排的,这里比较安静。病房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,我坐在床上就能看到窗外的风景。
外面,下雪了。
今天应该是期末考试的日子吧!
我想起走的时候,苏沁让我早点儿回去,不然考试要挂科了。
看来,我还真是要挂科了呢!
这里很安静,静到几乎可以听见落雪的声音。时间走得非常慢,从早上到晚上,明明只有十几个小时,可是对我来说,却无比漫长。
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靠坐在病床上,回忆脑海中能想起来的全部事情。
正当我回想到和陈浩他们去登山的那一天时,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。
“江琳!”有人哭着朝我扑过来。
我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,扑过来抱住我的人是苏沁。好多细碎的脚步声跟着传来,我抬头看,只见病房门口来了很多人。
宋颜、陈小染、萧天时,甚至还有洛苏,寝室另外两个人也来了,还有几个平常处得比较好的同学。
陈浩站在人群后面,大大的帽子挡住他的脸。
他藏在最后面,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江琳,你竟然骗我,说好过几天就回来的,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说好的几天,你现在躺在这里是怎么回事?”苏沁哭着数落我,“你竟然连道别都不说一声?我们不是朋友吗?”
“对……对……”我费力地想说声“对不起”,可是声音却怎么都无法按照我的意愿正确地发出来,我急得眼泪都落了下来,却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“对不起”。
“不要说对不起,我才不接受你的道歉。”苏沁伸手帮我擦眼泪,“要好起来,我还等着你回去,我们一起去吃早餐、一起八卦、一起上课,我等着你!”她说完转身就跑出了病房。
我的视线追着她没入人群,想喊住她,可是嗓子里除了单调的声音之外,什么都无法发出来。
“不要说话,不要着急。”宋颜在我的病床边坐下,“没关系的,一会儿我会跟她说的。”
我顿时松了一口气,苏沁是我进入大学以来交的第一个朋友,我很珍惜和她之间的友情。
“我和小染都曾讨厌过你,也曾羡慕过你。我知道你不希望看到我们难过,但是江琳,我觉得不来跟你道声再见,会永远留下遗憾的。”宋颜红着眼睛对我说,“谢谢你,最后的最后,谢谢你,江琳。”
我对她笑了笑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不……要……哭,笑笑,我……喜……欢……”
她就笑了起来,可是眼泪也跟着坠落。
她说:“你看,你把我弄哭了!江琳,你这个坏家伙,你这个坏家伙,我和小染说好了,谁都不可以哭。”
我看向陈小染,她低着头,眼里也有晶莹剔透的液体坠落。
“真幼稚啊,江琳。”洛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他声音里也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你既烦人又幼稚,还自以为是,擅自决定喜欢我,又擅自决定不再喜欢我,从来不询问我的意见。”
我静静地看着他,他走过来蹲在我的病床边,握住我的手凑近唇边,轻轻印下一个吻:“你真残忍,你知道吗?你在我知道原来我是喜欢你的时候,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”
“不要这样看着我,我自己知道这有多荒唐!江琳,你要对我负责啊,你让我习惯了你一直追在我身后,将来你不在了,我到哪里去找第二个江琳呢?”他低着头,碎发遮住了眼睛,我看不到他琉璃一样的双眸里是不是含着泪光。
喜欢我吗?
他回来后遇见我的种种异常表现,是因为喜欢我吗?
不是没有想过,而是不敢想啊,芝兰玉树一样的少年,喜欢我这样的人,我江琳又是何其幸运呢?
我心里满满的、暖暖的,还有一点儿轻微的疼。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我用力对他说出这两个字。
“谁要听你的谢谢。”他说,“我可能永远不会再回国了,我会申请回美国念书。江琳,这片大陆已经没有你了,保佑我,别再遇见一个像你这样的家伙了,我害怕那样会永远也忘不掉你。”
“好。”我保佑你,洛苏,保佑你遇见一个比我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女孩子,好到你永不会再记得我。再见,洛苏,再见。
“你们一个个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,让我说什么?”萧天时没有走近,他就站在原地看着我,“江琳,谢谢你让我面对自己,让我不再逃避下去。假如我先遇见你,我发誓我一定会爱上你的。”
我轻轻笑了起来,这个水墨晕染的少年啊,初见时便带着一身风雨而来。
其实洛苏和萧天时,都是惊艳时光的少年,老天让我遇见他们,让我追逐他们,想起来其实也是一段美丽的往昔吧。
那天他们在病房里陪我说了很久很久的话,多半是他们在说,我在静静地听。从头到尾只有陈浩一言不发地藏在这些人的最后面,直到将他们都送走,他才折回我的病床前。
他带来一把雪,洁白的雪被他捧在掌心里。
他说:“想摸摸看吗?”
我点点头。
他拉过我的手,轻轻放在了雪上。
冰冷的雪,还是记忆中那样寒寒刺骨,他只让我触碰了一下,就把我的手拿开了,害怕冻着我。
“对不起啊,我也没有打算让他们来的。”过了好久好久,他终于开口说道,“你让我帮你同他们道别,他们都不接受那个道别。”
“我……很……很……开……心……”我缓缓地对他说,“谢谢。”
他说:“你对他们都说了喜欢,为什么不对我说声喜欢呢?”
“最……最……讨讨……厌……”我得意地看着他。
“最喜欢。”他说,目光清冽,“应该是最喜欢。”
我抿着唇就是不肯说。
对不起,陈浩,唯独你,只有你。
“最……讨厌……”
05
意识到自己总想睡觉,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两个月了。
于医生说我的病情已经无法再缓解,因为之前做过那些治疗,现在都对我不管用了。
我在通往永远沉睡的那条路上,做着加速运动。
当窗外第一朵桃花盛开时,姐姐走进病房,帮我穿好厚厚的衣服,然后爸爸妈妈走进来,他们都对我笑着,像是让我不要觉得悲伤。
这一天,还是要来了吗?
陈浩从外面走进来,他也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。姐姐把我扶上他的背,轻声说:“小琳,姐姐擅自做主,让你和陈浩出去玩一天。”
我不解地看着她,这个时候我已经无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了,只能看着她,试图让她明白我的困惑。
“我记得你最大的心愿,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黄山上的飞来石。去吧,好好看一看,以后做梦……一定会梦见的。”她说完,努力对我扬起嘴角,其实我知道,她就快要哭出来了。
我扭过头去不看她的脸,我知道他们不想让我看见他们哭。
那么我就看不见吧。
陈浩和他们道别后,背着我走出了病房。于皎跟我们一起去,以防我有什么突发状况。
早春,外面还很冷,他们把我裹得严严实实,是害怕到了山顶我会冷吧。
于医生负责开车,这次不是大巴车,是一辆小面包车。
早春的黄山,到处都是脆嫩的树芽,等到再过段日子,这里就该苍翠一片了。我趴在陈浩的背上,贪婪地看着四处的风景。
上一次来这里,是深秋,层林尽染,这一次是初春,满山新绿。
陈浩一路背着我,于皎买了缆车票,将我和陈浩送上了山顶。山顶果然很冷,好在我们穿得都非常多。
“江琳,江琳,你醒着吗?”陈浩每隔一会儿就要问我一下,我用手用力地按他的肩膀,让他知道我还醒着。
“要是累了就告诉我,看飞来石还要走一小段台阶,马上就到了。”他轻声跟我说,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,你想和喜欢的人一起来看飞来石?”
因为没有来得及啊。
我在心中默默地答。
“真后悔,为什么那天要让天时去给你撑伞。”他说,“不然我们就不用浪费那么多的时间了。”
不……其实该庆幸给我送伞的是萧天时,让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“我爱你”这三个字。
这样就好,只要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,你的痛苦就会少很多吧。
只要你可以少哪怕一点点的疼痛,我都愿意将这三个字带入地底,永不对你说出口。
“你看,飞来石已经可以看到一点点了,等我再往上走一点儿,就可以看到全貌了。”陈浩稍稍抬高声音对我说,“江琳,你醒着吗?”
醒着啊,我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我吃力地抬头去看,眼皮子却开始变得很沉重,我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石头的顶端露了出来,想看仔细一点儿,却根本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。
“江琳,等到你看到完整的石头,告诉我你喜欢我,好不好?”他喃喃地说,“江琳?”
我想按他的肩膀,却发现手臂很重,我已经无法抬起我的手臂了。
“呵,你肯定又要说,最讨厌我了,我知道。”他声音里有一丝忧伤和失落。
可是明明你也从未说过你喜欢我啊,为什么要我说喜欢你呢?
我好笑地想,却用力抬起手臂,在他后背轻轻描画,一撇一捺,一点一横,热汗很快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,涩涩地疼。
“江琳,你看,最后一个台阶了,我踏上这个台阶,你要说最喜欢我,答应的话,就按一下我的肩膀,好不好?”他在那个台阶上停下了脚步。
我眯着眼睛朝远处看去,一只春回的大雁展翅从飞来石边飞过。
虽然还有一点点没有看全,但是和喜欢的人来看飞来石的心愿也好好完成了吧!
我的嘴角扬了起来,轻轻地笑了。
“江琳,你醒着吗?”
我将最后一笔画完,再也没有力气回应他。
我醒着啊,陈浩。
“江琳?”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,“你醒着吗?”
醒着啊。
他的声音已经哽咽了:“江琳,江琳……你听我说话啊,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,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没有说啊。”
醒着啊。
没有感觉到吗?
我在你后背上留下的那个字,是我对你最后的遗言。
“江琳?”
再见,陈浩,再见。
番外篇 告白与告别
她心上笼着月光,你在黑暗沼泽苦苦跋涉,莲花在脚边开成最美的模样。还要在这里蹉跎多久,她已眼含泪光。你用执意不想放下流连,牵起她掌心缠绵的思念。
陪伴,是最长情的告白;等待,是最温暖的邂逅。
01
第一次遇见她,是一个雨天。
开学的第三天,系里组织在大教室开会,我嫌弃里面气氛沉闷,便从后面溜了出来。走出教学楼,外面在下雨。
我喜欢雨天,确切地说,我喜欢听下雨的声音,淅淅沥沥,哗啦哗啦。
我恰好带了伞,却没有撑开,只是拿着伞顺着屋檐往前走。走了不多时,就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狼狈地在教学楼前的树林里盲目地乱窜。
她真是够小的,穿着单薄的衣衫,宛如一只蜷缩起来躲雨的小兽,眼神惶恐不安。
不知怎的,我没能挪开脚步。
她看上去很无助,浑身透着一种“快来拯救我,再没人来我会死在这里”的气息。
要不要去帮帮她呢?
一直以来,对身外事都漠不关心的我,忽然犹豫起来。
这不太像我的作风,我很想转身离开,可怎么都迈不开脚步。雨声莫名变得有些恼人,喜欢下雨天的我,忽然有些讨厌这场雨。
快些停下来吧,停了雨,那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就可以从这里离开了。
我正祈祷着雨快些停,同寝室的萧天时走了过来,他在接听电话,语气暧昧。跟他一起出来的,还有一个长相让人分不出男女的同学,若不是她穿着女生的衣服,我一定会将她误认为是长相秀气漂亮的男生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,远远地,那个瘦小的女生还缩在那里。
算了,就当日行一善吧!
我正打算去给她送伞,手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。是辅导员打来的,让我去帮个小忙。无奈,我将雨伞给了萧天时,让他去给那个女生撑伞,送她回寝室。
初见到此为止,我以为不会再遇见那个少女,但显然我错了。
那天从教室出来,我看到走廊的拐角处有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,她正伸长脖子朝我们教室看过去,似乎正在偷窥着什么人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竟然是萧天时。
我顿时有些意外。不会吧,这小矮子不会是因为那次送伞事件,喜欢上萧天时了吧?
这可不行啊!萧天时那样的男生,是不可能和她那样的女孩在一起的。喜欢萧天时,她会受伤的啊。
不过想想,她喜欢谁,似乎与我并没有关系,她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吧。
我低着头走过去,假装没有看到她。
回到教室后,我和萧天时攀谈起来。一来二去,我和他已经很熟稔了,大部分时候,我都和他一起去上课、去食堂。而每当这个时候,我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总会跟在萧天时身后的小尾巴。
有时候她躲在超市的货架后面,有时候她藏在开得喧闹无比的紫薇花树下,有时候她干脆明目张胆地跟在我们后面,假装她只是个路人甲。
于是在不同的地方寻找她成了我每天的消遣之一,因为看着她努力跟踪萧天时,我会觉得心情愉快。
一开始我以为她没几天应该就放弃了,因为毕竟这种盲目的喜欢都持续不了多久。
但我似乎错了,她出乎我意料地坚持了一个月、两个月、三个月……半年……一年……
真是个坚持不懈的家伙啊!
总是看到她笨拙地躲藏,我的心情渐渐地改变了,从一开始的漠不关心,到后来觉得有趣,到现在觉得烦躁难安。
她还要坚持多久呢?
她看到萧天时和不同的女生暧昧着,难道不会受伤吗?
她为什么还不放弃呢?
我站在寝室窗户边,看着她躲藏在灌木丛里。已经是秋天了,外面很冷吧,尤其是还看着萧天时和别的女生拥抱,哪怕这个拥抱只是一个生日礼物而已。
但她不会觉得难过吗?
不要再继续看下去了,持续得越久,受到的伤害就越深啊!
正巧这时萧天时的手机响了,一般我都会无视,但这一次,我却拿起了萧天时的手机,跑下楼,喊萧天时接电话。
拥抱的两个人分开,她应该会稍微好受一些的。
我本想直接走,可是这一次,我忽然不想再假装没有看到她了。我径直朝那边走了过去,她正好想从灌木丛里走出来,我忽然起了逗逗她的兴致。
于是我跟她说了第一句话。
我本以为她是个温润得像猫咪一样的女孩子,却没料到她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。这让我惊喜,因为我喜欢这样乐天派的女生,不矫揉造作,不会轻轻一碰就坏掉。
这大概是个契机,因为从这天起,我们开始了交谈,不再是她藏我找的捉迷藏了。更让我心情愉快的是,这个女孩将我当成了她的好朋友,甚至是好姐妹。
也太没有警惕心了吧!
就算我在她面前总是笑嘻嘻的样子,但拜托,请有点儿身为女生的自觉吧,我是个男生。
02
女生向男生告白这种事情,我见过很多,无一例外,都是女生红着脸,用蚊子一般低的声音,“嗡嗡嗡”地表达自己的爱意。
但她的告白不是这样的。
不得不说,她对萧天时的告白,不止让萧天时震惊了,同样也让我震惊了。
我从没见过那么没羞没臊的女孩子,却不自觉得被她吸引着目光。
后来她给天时打电话,我正好在边上,她声音大得我们全寝室都听到了。她让天时看烟花,天时真的去看了,我却转身穿了鞋,出了寝室。
天时问我去哪里,我回了一句去散散步。
然后我就走到了女生寝室楼的外面,她果然在那里,瘦瘦小小的她双手合十放在眼前,闭着眼睛像是在许愿。
我靠近她,本想喊她,却鬼使神差般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。
她被我吓了一跳,不过并没有暴跳如雷,反而将我视为她的幸运星。
我想了想,可不是幸运星吗?
就连她和萧天时相遇,都是因为我的缘故。
既然都是幸运星了,我便好心告诉了她,登山社接下去会有一次登山活动,这个时候我并不知道,就是因为这次活动,让一切都变了样,事情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。
登山活动的时候,她总是一有机会就跑到萧天时身边。
我发现我有点儿不对劲,我竟然在嫉妒萧天时,我一定是生病了,我怎么会为了她总看着萧天时而吃醋?
这不像我,我莫名变得很焦躁,尤其是这个女孩总有突发状况,走路总摔跤,端个饭碗都端不住。她在不停地给我制造麻烦,但我竟没有办法放下她不管。
我带着烦躁的心情,躺在帐篷里辗转难眠,睡到半夜的时候,陈小染忽然来找天时。我在帐篷里听到,那个女孩掉到山坳里去了,心里莫名地窝火。
她是笨蛋吗?大半夜不睡觉,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做什么?
我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在那个黑漆漆的下雨天,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。
现在的她,是不是也像那个时候一样,惶恐不安,像只受惊的小兽,风吹草动都能惊动她?
她一定很不安吧!那家伙其实很怕黑的。
真是的,我一会儿看不见她,她就出了状况。
想到这里,我再也躺不住了,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。萧天时正打算去救她上来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很不想让他去,总觉得这一次他赶到她身边,她一定会更喜欢他的。
那个傻瓜是分不清感动和喜欢的区别的,因为她陷在绝望里。
再继续喜欢,是会受伤的。
因为我知道天时有个很喜欢的女生,那个女生在明年枫叶凋谢的时候,会来到他身边。到那个时候,小女孩,你要怎么办呢?
不能让她再继续喜欢天时,这份由我一手系上的羁绊,我想要亲手斩断!
我不惜和萧天时撕破脸面争吵,也想要阻止他去你的身边。江琳,当你知道这一点的时候,会怪我吗?怪我让你这个难能可贵的靠近萧天时的机会,白白流失吗?不管你会不会怪我,一想到你的视线总是追随着他,我的心里就莫名火大。更火大的是,那家伙根本不知道你是多好的姑娘,他不过是享受着你的视线带给他的满足感而已。
我就是没有办法原谅这一点!
心里满满都是郁闷烦躁,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你,为什么就是不能放着你不管?在看到你孤零零地待在那个山坳里,看到我不是你期待的男生时,眼里流露出来的一点点失望,我知道我生气了。
对,生气,我简直气炸了。
在我为她而烦恼时,她却仍然惦记着萧天时那个家伙!
她没有意识到,她那略带失望的眼神惹怒了我。我趴下来让她拉住我的手,当她的手放入我掌心的一瞬间,当我看到她清润的目光凝视着我的时候,那些不明白的烦躁终于有了答案。
我竟喜欢上了这个冒冒失失、一根筋的女孩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而不自知呢?
第一次看见她狼狈地在雨中奔跑吗?还是在走廊里看到她探出脑袋的瞬间?又或者是从货架的缝隙里看到她黑葡萄似的眼眸时?
记不清了,只知道,在抓住她手的那一瞬间,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安心地当她只是一个好朋友了。
我不想当她的好朋友,不想成为她和萧天时之间的幸运星,我宁愿只当她的陌生人,也不要是好朋友。
我将她拉上来,然后做了一件让她流泪的事情。
没错,我吻了她,她的眼泪,如断线的珍珠一般往下落,让我心里很难受。
她就这么讨厌我吗?
她就这么喜欢萧天时那家伙吗?
既然这么难过,那么就不要继续了吧!我会退回到陌生人的位置,像以前一样,每次明明看到了她,都假装看不到。
这项技能我已经使用一年了,一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么走过来的,现在不过是退回到那时候而已。
江琳,我无法成为你的好朋友,我已经……不满足于只当你的好朋友了。
03
我本来以为这样就好了。
退回陌生人的位置就好了,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那丫头好像有点儿难过。是因为我的忽然离开而难过吗?
她添加了我为QQ好友,我知道那是她,因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我将她的QQ点开看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再悄悄删掉浏览记录。
我拒绝了她的好友申请,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只当她的陌生人。
可是拒绝的那一瞬间,我有点儿后悔。我在想,假如她再发送一次好友申请,我就通过吧。
可是她会发来吗?
当添加好友的小喇叭再次闪动起来的时候,我的心脏竟然漏跳了一拍,点开申请,这一次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个笨蛋,以为我刚刚之所以会拒绝她的申请,是因为不知道她是谁吗?
她不知道,因为是她我才拒绝的吗?
我盯着这条申请看了很久,最终点了“确认添加”,我承认我害怕,我承认我不够坚决,我害怕我再拒绝,她就不会再发来好友申请了。
她第一时间给我发来QQ消息,我强迫自己冷淡地回应。因为我知道,一旦我对她和颜悦色,她就会顺着梯子往上爬,重新让我回到她好朋友的位置。
我不想给她这个梯子,可是看着她努力找话题跟我说话,心里又莫名难过起来。
小不点,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?喜欢我的话,我一定不会让你难过,我一定会看好冒冒失失的你。
她果然是个贪心的家伙,聊了一小会儿就露出了狐狸尾巴。
我问她,我不理她,她会在意吗?
她回答我,很在意。
不能否认我有一刹那的欣喜,可是我明白,她只是将我当成最好的朋友而已。
多可悲,我一点儿都不想当她的朋友。
她最后说:“请把微笑的陈浩,还给我。”
怎么还呢,小不点儿?
我独独对你温柔,你却看不见我,假如我退回陌生人的位置会让你在意,让你坐立难安,我宁愿永远都不对你微笑。因为这样,我会有种其实你也有点儿喜欢我的错觉。
我们的关系,忽然间就闹僵了。
转机是在那天,她在我们教室门口,应该是来找萧天时的。我让她走开一点儿让我进去,她傻傻地看着我,听话地转身让我走,可我才走了一步,她就死命拽住了我。
她问我为什么忽然不理她,为什么忽然要这样对她。
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,直到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,我惊得回头看,她飞快地扭头,可我还是看到了她眼角闪烁的泪光。
陈浩,你真是个笨蛋,你看你又弄哭她了。
她明明最讨厌哭了,可是我连续弄哭她两次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奔跑的背影,倔强的、瘦削的背影。
上课铃响起,我却跟着她跑了出去。那家伙最近好像特别容易摔跤,好像昨天才摔了一跤,摔得挺严重,今天又这么急匆匆地跑出去,再摔跤可怎么办?
我飞快地跟着她跑,在一个拐角处,看到她果然又狼狈地摔倒在地。我想去扶她,却见另一个俊秀的男生朝她走去。
看样子,她似乎认识他,那个男生弯下腰扶她起来,我停住了脚步。
忽然之间,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可笑、太天真了。我以为只有我才能保护她,才会一直看着她,可是我从未想过,有一天,会有另外一个比我更好的少年出现在她身边。
我转身想离开,却听见她喊我。她仍然像个混世小霸王,命令我站住,她质问我为什么不去扶她起来,为什么要对她视而不见。
可是江琳,明明有另一个男生在你身边,我不想看着你邂逅不一样的男生,不想看着你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别人,却不肯看着我。
所以对不起,这一次,我不想到你的身边。
我往前走,她在后面任性地喊:“陈浩,你不扶我,我就不起来!”
真是长不大的小丫头,又说这种话了。
不要这么说啊,会让我误会我对你来说很重要,甚至我对你最重要。
明明你有喜欢的人了,不是吗?那就不要给我无谓的希望,不要给我错觉,不要让我再痛苦下去。
我想我还是错了,因为我明知道这家伙不撞南墙不回头,当我再次回到她摔倒的地方,看到她真的还坐在那里时,我心里浮上一丝自责。
这家伙难道不知道地上凉,这么坐在地上等我,是打算等到明天早上吗?
我不来,她真的会无限等下去吗?
江琳,我有点儿看不明白了,你是不是……也喜欢我的呢?
我扶她起来,她因为坐的时间太长,已经站不稳了。我只好将她背起来,她双臂紧紧搂着我的脖子,看上去很开心,像是因为我的到来而欣喜不已。
走了没几步,之前的那个男生就出现在我面前了。
他像是经历了长时间的奔跑,还在喘气,眼神分明很紧张,在看到我的时候,喃喃说了这么一句话:“我还是来晚了吗?”
大概,的确来得太晚了吧。
之后我才知道,原来他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,她追了他三年的时间,可他跑去了国外,这次重逢,他像是想要让她继续喜欢他。
可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孩,偏偏将自己和他撇清了,连一点儿转圜的余地都不留给他。真是个绝情的丫头,再怎么也是自己喜欢过的人啊。
我背着她去了医务室,那个男生似乎还不死心。我忽然庆幸她的神经粗大,还没有发现这男生其实是喜欢她的,否则我大概又多了一个情敌吧。
看着这个男生,我忽然害怕起来,我害怕我再转身,也会跟这个男生一样,在她生命里成为过去,而我不想这样。
所以我对她说:“你的陈浩,还给你。”
04
我们又退回到曾经的相处模式,是的,我妥协了,我败给她了。
就算只当好朋友,我也想留在她的身边。
重新做回好朋友,她拜托了我一件事,她让我约天时第二天下午一点去大操场,她要对他正式告白。
我当时愣了一下,可是看到她的表情,我忽然有点儿明白她要做什么了。
她是想和萧天时做个了结吧!
她的眼神告诉我,她想结束那段追逐了。
第二天发生的事情,正如我预料的那样,她跟萧天时告白了,和第一次告白一模一样的告白词,我不禁莞尔一笑。
这家伙真是……
萧天时被她逼到无话可说,最后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了有喜欢的人那种话,果然,她执着得可怕,连萧天时都败给了她的执着。
我多么庆幸萧天时早早就遇到了喜欢的人,否则我觉得萧天时一定会像那个叫洛苏的家伙一样,被她追怕,却对她上瘾,怎么都戒不掉。
她跟我说,一会儿去看完医生,有话想对我说。
我心里莫名欣喜,她要对我说什么呢?
会是我期待的那样吗?
她喜欢我吗?
应该……是喜欢我的吧?
我开始希望时间可以过得快一点儿,再快一点儿。到了医院,她进去体检,我在外面等她。
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才出来,她对我微笑,她说到了学校再告诉我她想对我说的话。
没关系,我愿意等,多久我都愿意等。
我都等了这么久了,不是吗?
她一定是想告诉我她喜欢我吧,因为我感觉到了她的心情。
到了学校,她在我前面走,我在她后面跟,多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,这样我就能一直留在她身边了。
可是接下去,她却说出了我完全没有想过的话。
她告诉我,她生了一种很不得了的病,这种病没有办法医治,并且,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,我是那样措手不及。
我以为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,从今天起,我们会永远在一起,可是她告诉我这是一个终结,永远的终结。
她说,帮我跟他们道别吧,她自己说不出口。
她编了一个很离谱的瞎话,让我相信她对我一点儿感情都没有,可是笨蛋江琳,你不知道我有多了解你啊。
明明是脆弱的小女生,为什么总要这么彪悍,就连这种时候也要这样。她闭着眼睛跟我说话,我知道她其实已经哭了,她只是不愿意让眼泪流出眼眶让我看到。
我用力抱住她,告诉她可以哭的,因为我不会看见。
其实是我有私心,因为这样抱住她,她也看不到我已经泪流满面。
她哭着对我说:“陈浩,我果然最讨厌你了。”
是啊,江琳,我也……最讨厌你了啊!
你看,你把我弄得这么狼狈,不是吗?
那之后的时间,好像过得很快,又好像很慢。
她退学,住院,好在还留在这座城市。
我隔三岔五地去看她,看着她的状况越来越糟,先是不能走路了,她跪坐在地上哭得厉害,她说:“陈浩,我已经走不了路了,没有办法走路了。”
我说:“没关系的,江琳,你想去哪里,我背你去。”
她说想去看看那些朋友,于是我就背着她回到了学校。她躲在角落里,偷偷看着他们,然后笑着说可以回去了。
我知道,她其实很想和他们说说话,只是害怕那样会更加留恋这个地方。
回去之后,她高烧不退,医生责怪我不该带她出去。她现在很脆弱,一个风寒都能带走她。
好在她挺了过来,只是她说话已经不清晰了。
不能这样,不能让她这样走掉,至少,至少让她和那些朋友道个别。于是我擅自做主去找了那些人,将她的病情告诉了他们。
洛苏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,最后喃喃地问我:“是真的吗?”
我点点头,让他相信我没有说谎。
他轻轻笑了起来,说:“一定是那丫头的骗局吧,下一秒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,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。”
我不说话,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些都是假的。
他说着说着,眼泪忽然落了下来。
他说:“陈浩,你知道吗?我认识她不算晚,可是我明白得比你晚。去国外之后,一开始见不到她我很开心,可是日子久了,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,我习惯在人群里寻找她,可她根本不在。后来学校有交换生名额,我看了名单,C大就在其中,我知道她就在这里,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回来了。但是陈浩,她真是个冷血绝情的丫头,对不对?她怎么能在招惹我之后,说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了呢?”
也是个动了真心的家伙啊!
我不知道说什么能够安慰他,因为说什么都显得残忍吧。
他漂洋过海来找她,她非但不喜欢他了,还没多久好活了。
我看出洛苏喜欢江琳,却没有看出他喜欢得这样深。
在医院和江琳告别那天,很多人都哭了,我没哭,因为她一定不想看到我落泪。
送走了他们,我捧了一把雪给她,她欢喜得像个小孩子一样。
多希望时间走得再慢一点儿,对这个姑娘再温柔一点儿。
05
可时光,仍旧匆匆流逝。
在第一朵桃花盛开的那天,她姐姐来找我。
她说,江琳一直有个心愿,那就是和最喜欢的人去黄山看飞来石,你陪她去吧。
我点头说好。
于是我们穿上厚厚的衣服出发,登上缆车去到山顶。与她相识之后的一点一滴都在心头浮现,我多么庆幸我是背着她的,这样她就不用看到我一边走一边哭的样子。
因为很没出息吧,身为一个男生却在哭。
她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,可她还没有对我告白过。她对洛苏说过喜欢,对萧天时说过喜欢,可她唯独漏掉了我!
于是我说:“江琳,等到飞来石的全景映入眼帘的时候,你告诉我你喜欢我,好不好?”
她没有回应我,我想她的表情一定像那天一字一句坚持说最讨厌我一样倔强,一样一脸得意吧!
我害怕她睡着,每走一个台阶都要喊她,直到感受到她轻轻按我的肩膀,我才稍稍放下心来。
医生对我说,她已经很虚弱了,每一次睡着都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。
明明是那么好动的家伙,却连路都不会走了;明明话那么多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现在在想什么呢?
我说:“江琳,最后一个台阶了,我踏上去,你就说喜欢我,好不好?”
这一次我等了很久,她都没有按我的肩膀。
我有些紧张地问:“江琳,你还醒着吗?”
你还醒着吗?
不要睡着啊,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,我还没有对你说我喜欢你,你还没有承认你喜欢我。
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滑了下去。
我说:“江琳,我喜欢你啊,喜欢到想永远和你在一起,你听不听得到?你再按按我的肩膀,你告诉我你听到了啊!”
我不敢回头,不敢放下她,我站在山顶,看着她最想看的那块石头,眼泪宛如雨落。
江琳,你醒着吗?
你听得到吗?
不要着急睡啊,那么重要的一句话,你还没有听我说完。
你听完再睡着,好不好?
你告诉我,你最喜欢我,好不好?
你都没有说过喜欢我的话,你只说过:“陈浩,我果然最讨厌你了。”
你啊,连一句告白,都要恶作剧一次吗?
江琳,你听好了,陈浩喜欢你,只喜欢你。
我的微笑只给你,你才是我盛开的样子。
江琳,再见!
再见!